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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 2026

编制 Bianzhi

被登记的人 Registered, Not Employed

引 子

编制不是一份工作,

编制是一次登记。人在其中不是被雇佣,是被录入。录入产生的不是一份可以谈判的合同,是一个单向的事实:在册,或者不在册。

第 一 节

名额,不是人

要理解中国高校的人事制度,得先把编制从福利话语还原为行政话语。编制的本质是机构编制委员会对财政供养人员总量的配额管理,它管的不是这个人能不能教书,而是国家财政为这所大学供养多少人。教师在这套制度里首先不是劳动者,是名额。教育部直属高校的编制盘子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核定之后基本冻结,此后二十多年高校规模扩张数倍,编制总量几乎没动。这是一切后续变形的起点:不是大学想搞编外用工,而是编制供给被锁死之后,扩张只能靠编外身份消化。于是出现了备案制、员额制、人事代理、劳务派遣、项目聘用一整套灰色谱系,同一间办公室里坐着编内、员额、代理三种身份的人,干同样的活,养老金账户走三条通道。编外不是编制制度的例外,是它的直接产物:总量锁死而需求增长,增长出来的人只能以不占名额的方式存在。

第 二 节

双向锁定

编制的粘性不在工资,编内基本工资其实很低。粘性在它捆绑的一揽子非货币权利: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加职业年金、高水平医保、一线城市户口指标、子女入园入学的附属资格。这解释了一个市场逻辑解释不了的现象:年薪翻倍的编外岗位,吸引力仍然不如低薪编内岗。求职者不是不理性,是算得很清楚——编制是一种身份期权,定价里含着户口、子女教育和养老的贴现值,这些东西在市场上买不到。但这件事要说完整:编内的人拿到确定性的同时交出了流动性,养老关系、户口、子女学籍都拴在单位上,单位动不了他,他也离不开单位。这不叫保护,叫双向锁定。也因此,历次取消编制的改革试探全部搁浅,2016年前后高校医院不再纳入编制管理的风声,最后不了了之。

第 三 节

四个变异

预聘长聘制就是安排在这个结构缝隙里的。清华北大2014年前后推行美式非升即走,随后蔓延到几乎所有双一流。移植过程中发生了四个变异。第一是比例倒置。美国的up-or-out以多数人up为常态,研究型大学的终身评审通过率多在百分之五十到七十;中国不少高校从设计上就是多数人out,一个院系一轮招进二三十个特聘研究员或师资博士后,长聘名额只有几个。这不是考核,是锦标赛——青年教师实质上是计件科研劳动力,六年产出归学校,人走了。武汉大学、中山大学的聘期制都曾因续聘率过低引发风波。第二是标准漂移。美国的评审标准写在offer letter和faculty handbook里,六年不变,多数州的法院把handbook认定为雇佣合同的一部分;中国的考核标准随行情逐年加码,入职时的标准到评审时已经不作数,国家级项目成了硬杠杠,等于把长聘决定权部分外包给了基金委那一年的评审运气。第三是无出口。美国的out接着一个四千多所大学构成的多层级市场,顶尖大学没通过的人去低一档的学校拿终身教职是常规路径,不是耻辱;中国被清退的人面对的是35岁申青基、40岁申优青的年龄门槛,跟人走的档案和户口,以及从双一流退到双非的单向行情。第四是双轨并存。同一个院系里,五十岁的编内教授不发论文没有任何机制能处理他,三十岁的预聘助理教授一年不出成果就出局。全部淘汰压力精确地落在最没有谈判能力的一代人身上:老体制的存量原封不动,改革的全部成本由还没进入老体制的人支付。

第 四 节

帽子与评价权

评价权的归属在移植中也变了质。美国终身评审的核心证据是六到十封校外同行的评价信,评的是这个人在本领域同辈中的相对位置,定价权分散在学术共同体的网络里;中国长聘评审的硬通货是国家级项目和人才帽子,长江、杰青、四青构成一个全国性的学术爵位体系,帽子直接折算成安家费、年薪、实验室面积和学科评估的分数。同行评议两边都有,但在美国是终审,在中国只是初筛,终审权收归到基金委和人才计划的几个全国性评审节点上。帽子随人走,造出一个畸形的转会市场,以至于教育部要发文禁止东部高校从中西部挖人——用行政禁令去对冲行政激励制造的问题,是这套系统典型的自我缠绕。帽子的年龄门槛把学术生涯压缩成限时赛:35岁前拿不到优青级帽子,职业轨迹基本封顶。

第 五 节

美国的另一面

必须同时说清楚美国的另一面,否则这个对比会滑向天真。美国的tenure不是法律,是行规沉积成的契约,1940年AAUP的声明本身没有法律效力,是上千所大学自愿写进手册、法院认定为合同、AAUP用谴责名单执行,才成为制度的。支撑它的是独立雇主、流动市场和合同法,没有任何政府机关核定教授岗位。但这套体系的规模在萎缩:今天全美授课人员中终身加终身轨只占三成上下,其余是lecturer、clinical professor这类平行序列,和大量按课计酬的adjunct——一门课三五千美元,无医保无办公室,跨三四所学校拼课谋生。经济逻辑很直白:tenure是资产负债表上三十年的固定负债,adjunct是随时可撤的可变成本,管理层在拨款萎缩的环境下持续把前者换成后者。近年佛罗里达立法推行五年一轮的post-tenure review,西弗吉尼亚大学以财政为由整体裁撤院系、解聘上百名教师,终身保障正在从契约刚性向程序可击穿滑动。所以中美两套制度表面相反,一边保护过剩一边保护不足,深层做的是同一件事:减少长期有保障的教职,扩大临时的、随时可终止的用工。区别在于牺牲层的位置——美国放在体系边缘,中国放在体系入口。放在边缘的人从一开始就没被许诺过什么,放在入口的人是被许诺了前景才进来的,而且他们恰好是未来的学术主力。

第 六 节

移植能不能成立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该不该学美国,而是制度移植这个动作本身能不能成立。主张移植的人默认制度是可以单独拿出来的东西,把规则文本抄过来,制度就算建立了。但tenure不是谁设计出来的,它是一百年里几千所独立大学、一个行会、无数场解聘诉讼一点一点沉积出来的,编制也不是谁设计出来的,它是供养财政、户籍制度、单位体制几十年运行沉积出来的。规则可以抄,支撑规则运转的条件抄不过来。抄过来的规则照样运转,但它运转出什么,由本地的结构决定,与原产地无关——非升即走在美国是筛选机制,在中国运转出来的是一种六年期的低成本用工形态。装置没有失效,装置从来不会失效,它只会在新的结构里给出这个结构必然给出的结果。

第 七 节

不核算的账

编制的问题最终不在于它旧,而在于它不核算自己的成本。它锁死总量,于是制造出大批编外身份;它不清退任何在册的人,于是把全部清退加在还没入册的人身上;它无法改革自己,于是所有名为改革的动作都只发生在编制外面。制度本身始终没有被触动,代价一直在发生,只是承担代价的人,不在这个制度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