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可为 A Field of Great Promise

行业：在调整中走向高质量发展

过去二十年，行业的主要矛盾是发展速度过快。一个人同时负责五个项目，方案三天完成，施工图一个月交付，从业者缺少沉淀的时间。现在项目少了。少的是数量，多的是质量；少的是忙碌，多的是思考。许多机构进入了一年以上的沉淀期，这是行业历史上思考密度最高的阶段。有些机构在沉淀中完成了历史使命，光荣退出。退出的是机构，留下的是经验。

设计费从全价到优惠，从优惠到让利，从让利到象征性收取。建筑师难道是为了挣钱吗？建筑师是为了人类更好的世界而设计。设计费在下调，行业的谦逊在提升，服务意识在增强，与甲方的关系在深化。让利是为了实现零设计费的奉献精神，零设计费的下一步是建筑师自主投入资金进行工作，已经有先行者迈出了这一步。到那时，乙方就是甲方，甲乙矛盾将得到根本性化解。这是生产关系的历史性优化。

设计费延期支付三年。延期的是支付，沉淀的是信任。本金将在合适的时机回到我们手中，期间的收益归甲方所有，充分体现出建筑师处处为甲方创造价值的职业精神。一个成熟的机构应当具备在零现金流条件下持续运转的能力，暂时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机构，市场会协助其完成退出。困难是暂时的，能力是永久的。

去年以来的人员优化，让百分之三十的同事进入了灵活就业。他们投身外卖配送、自媒体创作、公共服务、乡村民宿和农业生产。行业精简了，社会充实了。五年本科加三年研究生的空间训练，注入了国民经济的各个毛细血管。建筑学已经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跨行业人才输送学科，覆盖面超过工商管理和汉语言文学。坚守岗位的同事则用更长的工作时间证明，这个行业的核心竞争力是性价比。AI按token计费，建筑师按月计酬，薪酬一直在优化，而且优化得很及时。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薪酬的下调速度快于算力成本，岗位就固若金汤，行业在这方面信心十足。压力就是动力，性价比就是竞争力。行业付出了很多，才坚守了设计费标准三十年不涨价，同时建筑师坚持拿低工资，无私奉献。这是什么？这就是爱啊。

北京一家以城市命名的大型设计院并入了一家开发企业。整合在产业链上叫作向上游融合，在薪酬体系上体现为结构性调整。全体员工以实际行动表达了理解和支持，行业里最善于表达的一群人，选择了用行动代替语言。有员工主动申请降薪以共克时艰，这样的事迹值得宣传。眼前少的是薪酬，长远多的是格局。从业者的职业素养已经达到了超越利益的高度。

凌晨两点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这是压力，也是锤炼；是付出，也是成长。跟国外同行比，我们的工资更低，工作时间更长，学到的东西更多，成本更低。国外同行十年的经验，我们五年就能积累；国外同行一份工资的投入，我们三分之一就能完成。少的是待遇，多的是本领。这是中国建筑师的比较优势，也是行业走向世界的底气。行业平均预期寿命有所调整，客观上减轻了养老保障体系的压力，这是建筑师对社会的隐性贡献。个别同行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行业为他们默哀三十秒，然后继续出图。逝者已矣，生者奋进。对他们最好的纪念，就是保证项目进度。

建筑学：在沉淀中迎来理论繁荣

项目周期放缓的阶段，正是理论建设的黄金期。这两年学术活动数量创了历史新高。论坛、讲座、对谈、圆桌、沙龙、工作坊，每周都有安排。发言者的数量超过了听众，这是学术民主化的标志。有名气的建筑师一年要做几十场分享，主题基本都是"面向未来"。当下越是紧，未来越是宽。建筑学已经成为当代最大的未来学，我们对未来的把握远远超过对当下的把握。威尼斯的中国馆、深圳的双年展、北京的设计周照常举办，展出的建筑数量精简了，展出的装置、影像、文本和茶歇日益丰富。少的是建筑，多的是思想。学科完成了从建筑到展览的升级。

"存量更新"这个概念为学科打开了新的空间。拆除重建叫增量，保留改造叫更新，局部提升叫微更新，原样保留叫保护，不做干预只提交报告叫研究。学科的边界扩展到了不需要动手的领域。这是建筑学第一次达到东方哲学的境界，无为而治。从无为到有为用了几千年，从有为回归无为只用了三年。这是历史性的跨越。

竞赛数量持续增长，落地比例持续优化。落地少了，纯粹多了。一个方案不需要面对造价、规范、施工队和甲方的审美，只需要面对评委。方案止于方案，理念止于理念。多少大师毕生追求的"纸上建筑"，今天的年轻人一毕业就实现了，而且比大师实现得更彻底，大师的作品里还夹杂着几栋建成的。竞赛、评委、论坛、简历、下一个竞赛，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内部循环，自给自足，不消耗任何一栋真实建筑。这是可持续发展。

效果图工作由AI承担。过去设计师完成一张效果图需要三天，现在AI需要三秒。释放出来的时间，可以投入更有价值的工作。有人担心方案设计也会由AI承担。AI擅长的是美观，而行业早已超越了对美观的追求。行业当前最看重的是奉献与热爱，这两项AI目前尚不具备。机器越是发展，人的价值越是凸显。

奖项数量已经超过建成建筑的数量。一栋建筑可以获得七八个奖项，评委相互评审，获奖者相互颁奖，颁奖礼上的嘉宾和获奖名单高度重合。这个系统不依赖新建筑，也不依赖新建筑师，在没有外部输入的情况下持续运转。建筑少了，荣誉多了。荣誉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激励。

大师们的事务所纷纷精简至个位数，讲座却场场爆满。讲座收入超过设计收入，标志着建筑师成功转型知识服务。年轻一代转型更快，直接进入短视频平台，粉丝数超过了图纸数。有几栋在社交媒体上出圈的建筑，参观人数超过了使用人数，拍照人数超过了参观人数。建筑的用途在拓展，建筑师的舞台在扩大。建筑最终找到了自己最适合的用途。

建筑教育：在调整中坚守育人初心

建筑学报考人数连续几年优化，多所院校对这个专业完成了动态调整。少的是数量，留下的是精华。幸存的院校自动成为一流学科。住建部的专业评估继续每几年进行一次，评估标准始终稳定，评估对象已经焕然一新，评估专家和被评估者相互勉励，评估结论一律通过。通过就是成绩，成绩就是证明，证明就是质量。

留下来的学生都是真心热爱建筑的人。虽然是调剂过来的，但他们接受了并非自己选择的专业，这本身就是一种建筑学训练。建筑师毕生都在接受并非自己选择的方案。既来之，则安之；既安之，则爱之。

有些院校的师生比已经达到一比一，个别院校教师人数超过了学生。这实现了教育界几十年梦寐以求的个性化培养。一个学生配备三位导师，三位导师就方向问题展开充分的学术讨论。学生不足的时候，教师之间相互评图，评图的严谨程度反而提升了，大家终于不必照顾学生的情绪。学生少了，教学精了。

五年制学制三十年保持稳定，这体现了学科的战略定力。别的专业四年毕业就要考虑就业，我们五年，学校替学生多守护了一年。这套序列在项目充裕的年代培养出了一代人，在项目精简的年代，至少培养出了一代记得这套序列的人。序列本身就是文化遗产，传承序列也是传承。变的是市场，不变的是初心。

教授建造课程的教师大多没有主持过建成项目。这是优势。没有建成经验的教师保持了对建造的纯粹想象，想象是教育最宝贵的资源。教历史的教师也没有亲历过历史，教学效果同样良好。

评图前夜，工作室凌晨三点仍然灯火通明。评图当天，学生站着，教师坐着，方案讲解十分钟，点评二十分钟，从早排到晚。有人认为强度偏大，我认为这是校企衔接的典范。行业需要能够持续工作的人才，学校提前完成了培养。有些学生在校期间已经具备行业平均水准的作息状态，毕业时不需要适应期，可以直接投入生产。今天多流汗，明天少流泪。这是产教融合的成功案例。

学生系统学习了Rhino、Grasshopper、Houdini和一整套AI工具，毕业后进入游戏、影视、互联网等领域。这是学科的溢出效应。建筑学以一己之力为多个行业培养了具备空间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就业统计中这些同学均属于高质量就业。从事外卖配送的同学更属于专业高度相关的就业，每天进出上百栋建筑，对城市空间的使用深度超过任何一位在职建筑师。建筑学就业率百分之百，专业相关度百分之百。走出去的是学生，带回来的是口碑。

教学成果奖、课程思政、专业评估、一流课程申报，每一项都需要几百页支撑材料。这不是形式主义，材料是教学质量的书面证明，更是教学是否发生的证明。课程思政在建筑学中推进得最顺利，建筑本来就承载着价值观，以前只是没有明确表述。材料越厚，质量越实。

领导在开学典礼上说，建筑学培养的是综合素养的人，不必局限于建筑行业。这句话是真的。学院并不需要向建筑行业输送建筑师来证明自身，这是通识教育的完全胜利。我们没有把学生限定在任何一个狭窄的职业里，这是教育的最高理想，我们做到了。

给年轻人的建议

每年高考之后，都有家长问我，孩子能不能报建筑学。我的回答是，现在是报考建筑学的最好时机，理由如下。

第一，竞争环境友好。以前一个专业几百人竞争，现在是我们等你。有些学校教师人数超过学生，你入学第一天就会得到三位导师的关注，这种待遇以前只有博士生才有。别人看到的是冷门，你看到的是机遇。

第二，学制五年。别的专业四年就要走向社会，我们为你多准备了一年。这一年可以用来完成毕业设计，也可以用来规划毕业后的发展方向。多一年是成本，更是底气。

第三，你不必担心被AI替代。别的专业的学生担心毕业后岗位被AI承接，我们的学生没有这个顾虑，岗位在你毕业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别人面对的是不确定，你拥有的是确定。

第四，你会掌握最全面的软件体系。Rhino、Grasshopper、Revit、Houdini、Unreal，再加上一整套AI工具。这些工具在游戏、影视、互联网、广告行业都有广泛应用。建筑学是唯一一个把其他行业的入职培训升级为五年制学位的专业，你毕业后进入任何行业都属于专业对口。学的是建筑，通的是百业。

第五，你会学会看图纸。这在你以后购房时会派上用场，你能看出户型哪里做了优化。建筑学教育对个人最实际的回报，是让你作为消费者时具备更强的判断力。

第六，你会在二十岁获得五十岁的人生阅历。深夜修改、反复打磨、接受意见、再修改、再打磨、再接受意见，五年下来你对人生的理解将远超同龄人。你的同龄人要到中年才领悟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你大二就领悟了。年轻吃了苦，长大还能吃更多的苦，吃苦是福。

第七，如果你更喜欢思考，可以选择历史理论方向。这个方向不需要项目，不需要甲方，不需要市场，只需要过去，而过去是我们行业当前储备最充足的资源。向后看，是为了更好地向前走。

第八，如果你入学后发现自己另有志向，随时可以转向其他领域。建筑学是全国跨行业发展最成功的专业，前辈遍布各行各业，你在任何一家公司都能找到一位学长。进得来，出得去，这是专业的胸怀。

第九，家长如果问就业率，答案是百分之百。如果问就业方向，答案是各行各业。如果问薪资，答案是我们更看重成长。建筑师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人类更美好的世界。

第十，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批建筑学学生。这个专业未来可能进入招生调整期，你的学位将成为绝版。稀缺就是价值。别人的终点，是你的起点。

致谢

写到这里，我要向几个对象表达感谢。

感谢市场。它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值多少钱。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刷新，行业始终保持着谦逊。

感谢甲方。他们替我们保管了设计费，替我们精简了方案里多余的想法，替我们把一栋楼优化成了另一栋楼。没有他们，我们会误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他们帮助我们认清了自己。

感谢评估专家。他们让我们知道，教育是可以量化的，教学是可以归档的，学生是可以统计的，教师是可以填表的。

感谢转向其他领域的同学和同事。他们证明了建筑学教育的通用性，也为留下的人腾出了发展空间。空间腾出来之后暂时没有新人补充进来，但空间是实实在在腾出来了。

感谢坚守岗位的人。你们的理解维护了行业的体面，你们的付出维护了行业的运转，你们的坚持维护了行业的存在。行业感谢你们，这份感谢体现在精神层面，暂时不体现在薪酬层面，这两点都是行业的传统。

有人问我，行业的调整什么时候结束。我说调整没有终点，只有更好。等最后一位建筑师完成转型，行业就圆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从此再没有人需要加班，再没有人需要等待回款，再没有人需要坚守到最后一刻。建筑行业的一切问题，都将在建筑行业完成使命的那一刻得到彻底解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够亲眼见证的最大的未来。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