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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与人口
一切财富都需要一个对手方。
存款需要借款人,股票需要下一个买家,房产需要下一个住户,养老金需要下一代缴费者。财富不是一个物,是一份约定,约定的另一方是未来的人。当未来的人不再以原来的数量出现,约定的文本不变,兑付的能力变了。这篇札记讨论的就是这件事:人口收缩到底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什么,以及为什么关于它的流行判断大多把上限当成了路径。
数字
2025年中国出生人口792万,出生率5.63‰,死亡人口1131万,自然增长率-2.41‰,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15.9%。2021年到2025年的出生人口依次是1062万、956万、902万、954万、792万。按七普数据估算,2025年的生育率约0.96。育龄妇女人数从2025年的约3.135亿降到2035年的约2.978亿,这意味着即便生育率不变,出生人口还会继续减少。
对照日本:2025年日本新生儿67.1万,总和生育率1.14。中国的生育率已经低于日本。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1994年超过14%,2002年为18.5%,达到中国今天的15.9%是在1990年代末,当时日本人均GDP按现价美元约三万,是中国今天的两倍以上。老龄化的深度目前还不及日本,日本65岁以上占比已接近三成;但速度更快,且发生在收入更低的阶段,可以用来托底的财富存量更少。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构成了后面所有讨论的边界条件。
上限与路径
人口是最慢的变量,这一点没有争议。有争议的是它的作用方式。流行的做法是把人口直接当成资产定价变量:人口老了,所以风险偏好下降,所以高股息资产上涨;人口少了,所以住房需求减少,所以房价下跌。每一步都能找到支持它的例子,连起来却跳过了利率、财政和制度这几层传导。
日本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对照,虽然不是干净的对照,因为2013年以后全球都在宽松,日本的转向与外部环境重合。1990年到2012年,和2013年以后,日本的人口曲线是同一条,资产结局完全不同。前一段股市在1989年高点之后二十余年没有收复,地价连续下跌,中间的反弹都没有改变方向;后一段日经指数从2012年底的约一万点涨到四万点以上,东京都心新建住宅价格创出新高。后一段的涨幅有相当部分来自日元贬值和企业海外盈利,按美元计价要小得多,但方向的逆转是确定的。变的不是人口,是货币政策、公司治理规则和财政立场。这说明人口决定的是长期名义增速的上限,不决定资产价格的路径。这里的路径只指资产价格,不指实体经济:日本2013年以后名义增速依然很低,被改写的是资产的名义价格和持有者的分配,不是产出。区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下面所有的讨论都在资产价格这一层,不是在增长这一层。路径由政策中介决定。任何从人口直接推到资产的判断,都隐含了“政策不作为”这个前提,而这个前提通常没有被说出来。
固化的真实含义
关于代际财富分配,常见的表述是:财富固化在老一代人身上,老人厌恶风险,所以社会整体转向储蓄。这个表述把两个问题混在了一起。
第一个问题是储蓄激增的原因。2022年和2023年居民存款分别新增17.8万亿和16.6万亿,此前每年约为10万亿。两年内出现的跳升,对应的是房地产预期逆转和收入预期下修,不是人口结构在两年内发生了变化。预防性储蓄的增加发生在所有年龄段。把它归因于“有钱的人老了”,是用一个不可改变的变量替换了一个可以改变的变量,替换的结果是让政策失去了责任。
第二个问题更根本。按央行2019年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住房占家庭总资产的59.1%,实物资产合计占八成,金融资产只占20.4%。中国居民财富的主体是房产,不是存款。这是全体城镇家庭的数据,老一代人不会例外,他们持有的年份更长,房产占比只会更高。财富固化在老人身上,真实的含义是:这些房子需要卖给首次购房的人,而这个群体正在缩减。固化不是“老人不肯花”,是“老人卖不出去”。所有关于存款流向的讨论,都没有触及这一层:房产端的变现约束才是代际分配的核心。存款是已经变现的财富,房产是尚未变现的财富,后者的规模远大于前者,而后者的对手方正在消失。
出售之外还有抵押。以房养老、反向抵押是政策正在推的方向,它让老人不必找到买家就能把房产换成现金流。但抵押只是把对手方换成了银行,银行放款的依据是未来处置这套房产时的价格,而处置时的买家仍然是那个正在缩减的群体。抵押没有消除对手方的问题,只是把它从老人手里转到了金融机构手里,并且推后了若干年。推后的代价由谁承担,取决于处置时的价格和放款时的估值之间的差额落在谁的资产负债表上。
利率不是人口
高股息资产受到追捧,通常被解释为老龄化社会的必然选择:老人只要稳,4%的股息就够了。这个解释把因果说反了。4%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2026年7月10年期国债收益率围绕1.74%波动。股息溢价来自无风险利率的下行,利率下行来自增长和通胀预期,人口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远因。而且高股息标的的分红能力各有各的对手方:银行依赖信贷需求,这与人口直接相关;公用事业依赖终端需求和价格管制,前者由产业结构决定,后者由政府决定,两者都不由人口单独决定。把它们统称为老龄化的受益资产,是把利率环境下的共同表现当成了共同的原因。日本2013年以后股市的超额收益,很大部分来自公司治理改革和央行直接购买,那是制度变量,与人口无关。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事实:这个方向已经是共识。2026年约77万亿居民定期存款到期,其中约25万亿高息存款的利率从3%以上降到1.2%到1.5%,即便只有10%流出,也足以成为股债市场的边际定价变量。这些资金流向的正是红利资产。当一个判断和市场正在发生的事完全一致,它描述的是现在,不是未来十年。共识化的判断不产生超额收益,只产生拥挤。
需要区分两类持有者。对一个只求本金不受损、接受4%的老人来说,拥挤的红利资产是正确的选择,拥挤本身不构成对他的批评,他要的就是所有人都在的地方。这篇札记的批评对象不是他,是把这个方向当成“看懂未来十年”的人:前者买的是确定性,后者以为自己买到了信息,而信息已经在价格里了。
城市之间
关于房地产,流行的判断是回归居住属性,人口向城市核心区回流,远郊资产归零。第一句成立,第三句部分成立,第二句的尺度框错了。真实的分化发生在城市之间,不在一座城市内部。2025年末城镇常住人口95380万,比上年增加1030万,城镇化率67.89%。人口总量在减少,向城市集中的过程还在继续。集中到哪些城市,历次普查的常住人口增量给出了名单;这份名单一直在缩短。日本的经验是东京都心与地方之间的分化,不是东京内部环线之间的分化。中国的分化同样是持续净流入的城市对其余全部。
至于城市内部的回流,有一个内在矛盾没有被处理。核心区的存量住房以老旧小区为主,这类住房的维护成本上升,拆迁的可能性下降。老人要从远郊搬回核心区,需要有人买下远郊的房子;老人买核心区的老旧住房,卖方也是老人。这个循环里年轻人的数量不足以构成增量需求。回流的资金和回流的人口主要来自同一个正在缩减的群体,回流因此是存量内部的置换。
增量与存量
基础设施投资见顶是对的,归因和后果都需要修正。2024年全国税收收入174972亿元,其中国内增值税66672亿元,企业所得税40887亿元,个人所得税14522亿元,占税收的8.3%。财政收入的主体是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用“纳税人口比例”解释基建见顶,在中国的税制下不成立。见顶的直接原因是地方债务和土地出让收入的枯竭,这是财政变量,人口只是背景。
后果也不是“远离基建产业链”。人口收缩的城市不是不花钱,是把钱从新建转向维护:管网更新、老旧小区改造、加装电梯、设施报废后的处置。这仍然是基础设施支出,只是甲方从土地财政换成了中央转移支付和专项债。增量基建的对手方是新增人口,在多数城市已经消失,在少数流入城市还在;存量维护的对手方是既有人口,在所有城市都还在。区分这两者,比笼统地否定整个产业链要准确得多。
支出不是消费
关于银发经济,一种说法是它在当前阶段是伪命题,理由是这一代老人节俭,有钱也不花,要等更愿意为自己花钱的一代人老去,银发经济才会出现。这个判断混淆了消费和支出。老年人的自主消费确实低,但医疗、护理和药品支出是刚性的,且主要由医保和财政支付。2025年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接受健康管理的65岁及以上老年人有1.46亿,这个数字说明的是支付对象的规模,不是支付的金额。这笔钱不需要老人愿意花,它是转移支付的流向。银发经济的问题不是老人买什么,是谁从财政和医保拿到钱。
把爆发点推到下一代老人身上,同样站不住。那一代人退休时面对的是养老金替代率的下降和更少的缴费人口。为自己好好活的意愿如果没有钱支撑,不构成消费。老年消费能力的对手方是当时的劳动人口,而不是老人自己的意识形态。
价值是人赋予的
有一种判断认为,核桃、红木、翡翠、字画这类传统收藏品会归零,因为价值是人赋予的,新一代人不认可,它们就是木头和石头。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在它只被用在一个方向上。如果价值是人赋予的,那么盲盒、周边和为情绪付费的一切,同样是人赋予的,而且代际依附性更强。一代人的情绪价值对下一代人同样是一堆塑料。这个标准无法区分它否定的东西和它推荐的东西,它只能说明使用者把自己这一代的偏好当成了世代规律。
这个判断还有一个时间上的错误。传统收藏品的暴跌发生在2012年以后,直接原因是反腐和流动性收紧,不是人口。把暴跌归因于人口,是把时间顺序当成了因果。人口在这件事里的作用是另一种:它决定了这些东西失去对手方之后,再也找不到新的对手方。人口不是它跌下去的原因,是它回不来的原因。
价值是人赋予的,这个命题真正指向的不是收藏品,是全部资产。股票的价值是下一个买家赋予的,房产的价值是下一个住户赋予的,货币的价值是下一个接受者赋予的。人口收缩改变的不是某几类资产的估值,是所有依赖“下一个人”的约定的兑付基础。资产之间的区别不在于是否依赖下一个人,而在于下一个人的范围有多宽。收藏品的对手方是认可某种审美的特定人群,最窄;核心城市住房的对手方是全国范围内的迁入者,较宽;国债和货币的对手方是国家信用覆盖的全部人口,最宽。人口收缩对资产的打击顺序,就是对手方从窄到宽的顺序。收藏品先跌,不是因为它最不值钱,是因为它的对手方最少。
排除法
把前面八节合起来,人口对财富的作用可以压缩成两句话:它能确定地告诉你什么资产没有对手方,它不能告诉你有对手方的资产会被怎样定价。
第一句是排除法。远郊的增量住房、新建的增量基建、依赖年轻人接手的收藏品,这些资产的市场对手方已经不存在。政策可以充当最后的对手方,收储就是这个意思,但收储价由政策决定,不由市场决定,持有者拿到的是政策价,不是他当年付出的价。人口对“不做什么”的指引是确定的,政策能改变的只是退出的价格。
第二句是这篇札记的主要论点。高股息、核心城市房产、医疗,这些方向都已经被同一套人口叙事定价,定价的资金规模以十万亿计。真正没有被定价的变量是政策:央行已经重启国债买入,地方政府化债和中央政府杠杆率提升是2026年的既定安排,方向与日本2013年以后相似,与1990年到2012年不同。政策不是独立于人口的自由变量,财政空间受缴费人口和税基约束,人口划定了政策能走多远。但在这个边界之内,路径的选择权在政策手里,不在人口数据里。日本2013年以后的经验还说明,在政策转向的路径上,受益的是广义的权益资产和名义资产,不是单独的红利资产。如果这条路径成立,当前拥挤在高股息里的资金保住了本金,错过了主要收益;如果不成立,它们选对了标的但没有超额收益。两种情形下,求保值的人都没有错,求信息的人都没有得到信息。
所以问题不是看懂人口。人口的数字是公开的,看懂它不需要任何专业能力。问题是承认人口只回答了一半:它告诉你谁不会再来,没有告诉你还在的人会被怎样安排。后一半的答案不在人口数据里,在政策文本里。把前一半当成全部,是把上限当成了路径,是用一个确定的变量替代了一个不确定的变量。这样得出的判断听起来清晰,正因为它省略了所有会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