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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 2026

无面孔之恶 / On the Faceless Evil

没有人在构造世界,但世界被构造了 / No One Builds the World, Yet the World Is Built

🎧 朗读版 · 栋哥召唤 · 19分42秒
引 子

鲁迅写"吃人的礼教"时,还能指认赵太爷、鲁四老爷的脸。Arendt 写"平庸之恶"时,还能让 Eichmann 坐在被告席上。今天,碾过一个普通人的,没有任何一张脸可以被指认。被告席空着。机器还在转。


第 一 节

被告席为什么是空的

传统的批判语法是有效的:批判暴君、批判贪官、批判恶霸、批判奸商。这些目标的共同特征是——它们有面孔。有名字,有住址,有可以被绳之以法的具体行为。鲁迅的赵太爷可以被指认,因为他亲手维护过那套吃人的秩序;Arendt 时代的 Eichmann 可以被指认,因为他亲手调度了那些运送犹太人的列车。

这是一套以因果可追溯性为前提的批判语法:一个行动者,一个行动,一个受害者。三者之间有清晰的线索可以从被害者的尸体一路回溯到加害者的手。

但今天的恶不是这样组织的。

一个 00 后大学生被网贷吞掉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吃他"。设计"查看额度"按钮的产品经理在做用户体验优化;调风控参数的工程师在做风险管理;写广告语的 copywriter 在做品牌传播;批准产品上线的法务在做合规审核;通过这家公司 IPO 的监管者在做资本市场建设;买这家公司股票的基民在做资产配置。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专业的、被社会奖励的工作。 但合起来,他们生产了一个把这个学生逼到天台上的装置。

学术造假也是这样。没有一个教授在"造假"——他只是在"完成考核指标";没有一个期刊编辑在"放水"——他只是在"维持出版节奏";没有一个学校在"纵容"——它只是在"参与排名竞争"。整条流水线上没有一个具体的造假者,但整条流水线的产品就是假。

地产爆雷也是这样。没有一个开发商在"诈骗"——他只是在"高周转";没有一个银行在"骗贷"——它只是在"配合监管去库存";没有一个政府在"庞氏"——它只是在"以土地谋发展"。整个游戏没有一个庄家,但游戏的本质是庞氏。

AI 替代设计师也是这样。没有一个 CEO 在"用机器消灭工人"——他只是在"提升组织效率";没有一个工程师在"开发失业武器"——他只是在"训练大模型";没有一个客户在"压榨人类劳动"——他只是在"选择性价比更高的供应商"。整条产业链没有一个剥削者,但产业链的输出是一代人的失业。

建筑也是这样。甲方在做"市场定位";策划在做"产品溢价";规划局在做"指标审批";建筑师在做"形式与功能";结构工程师在做"安全计算";幕墙顾问在做"节点深化";景观在做"软质硬质比例";室内在做"用户体验";施工方在做"成本控制";物业在做"运营效率"。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专业的、被行业奖励的工作。但合起来,他们生产了一个让住在里面的人抑郁、让路过的人匆匆走开、让老人无法独立出门、让小孩没有地方玩耍的庞然大物。没有人"设计"了这种结果。这种结果是整条链条的协同涌现

这就是被告席空着的原因——不是嫌疑人在逃,是嫌疑人根本不存在。 因为施害行为已经被分布式地稀释到每一个参与者身上,稀释到任何一个个体都可以诚实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稀释到法律的颗粒度无法捕捉、道德的颗粒度无法谴责、批判的语法无法指认。

第 二 节

合规作为最高级的伪装

这套系统最恶毒的一层不在于它造成的伤害,而在于它是完全合法的

借贷利率严守 24% 红线之下,每一笔合同都有电子签名,每一次催收都有录音存档,每一个营销页面都经过法务审核,每一个产品上线都通过监管报备。学术论文的署名顺序符合学术伦理规范,影响因子的计算公式公开透明,同行评审的流程在国际惯例之内。商品房预售合同有备案,按揭贷款有抵押登记,开发商财务报表有审计师签字。建筑项目的容积率、退线、日照、消防、人防、停车配比、绿地率,每一项指标都精确卡在规范允许的边界上,每一份施工图都经过审图公司盖章。AI 替代人工的过程没有违反任何劳动法——因为根本没有"解雇",只是"业务方向调整""组织架构优化""项目结项"。

合规是这套系统最高级的伪装。 因为合规一旦获得,道德豁免权就自动颁发。任何试图批判的声音都会被反问:"那你说哪里违法了?" 答案是:没有。

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合法只是底线,不是上限。一个社会如果只能识别违法的恶,就无法防御以合法形式组织起来的恶。当代中国最深的危机之一,就是公共话语已经丧失了对"合法但不正当"这个维度的批判能力——所有的辩论都被压缩到"是否违法"这一个轴上,而"是否正当""是否人道""是否可持续"这些更深的轴被彻底删除了。

于是一种诡异的局面出现:作恶的成本不在于作恶本身,而在于作恶的不合规。只要把作恶的方式调整到合规范围内,作恶本身就被合法化、专业化、甚至高尚化了。蚂蚁消金的年报会强调"普惠金融服务长尾人群",论文工厂的从业者会强调"提供学术服务",房地产商爆雷之前会强调"高周转的中国模式",AI 公司会强调"释放人类创造力",地产项目的宣传册上印着"理想人居""城市更新""美好生活"。每一种作恶都自带一套被预先准备好的、合规的、积极的话语包装。

第 三 节

Arendt 之后

Arendt 当年观察 Eichmann,提出了"平庸之恶"——加害者不是怪物,是一个平庸的官僚,他只是在执行命令、完成职责、遵守规则。这个洞察在二十世纪是革命性的,因为它打破了"恶必然由恶人实施"的浪漫主义假设。

但 Arendt 的 Eichmann 还有一个前提:他坐在被告席上。耶路撒冷的法庭可以指认他、审判他、绞死他。哪怕他声称"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法庭依然可以判定:你执行的命令本身是反人类罪,你作为执行者承担个人责任。"平庸之恶"在 Arendt 那里,依然是可以被定位、可以被审判、可以被惩罚的。

今天的恶完成了 Arendt 无法想象的进化——它不仅平庸,而且匿名。它不再需要一个 Eichmann 坐在被告席上,因为它把 Eichmann 拆分成了一万个分子,每个分子身上只携带着万分之一的责任,小到任何一个法庭、任何一种道德、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定罪。

这是平庸之恶的工业革命。

如果说 Eichmann 是手工业时代的恶——一个匠人,一台机器,一份责任——那么今天的恶已经进入大规模分布式生产时代。它不需要个体的恶意,它只需要个体的勤奋。它不需要意识形态的狂热,它只需要 KPI 的精算。它不需要凶手,它只需要供应链。

而当所有人都只是供应链上的一个节点时,每个节点都可以诚实地、心安理得地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这句话在 Eichmann 那里是辩护,在今天是事实。Eichmann 是在撒谎,今天的产品经理没有在撒谎——他真的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整条链的输出端有一个学生站在天台上、有一个家庭住进了让他们窒息的房子里、有一代设计师被自动化机制悄无声息地清退出局。

第 四 节

美国不是参照系

写到这里必须做一个澄清,否则这篇批判会被读成一种廉价的中外比较——中国残酷、美国文明,中国野蛮、美国监管。这不是事实。

美国有 CFPB,有 FICO,有 TILA,有 Dodd-Frank。但这些监管框架是 2008 年金融危机用几百万人失去房屋、几万亿美元财富蒸发换来的。监管不是制度的自然产物,是社会创伤的结痂。2008 年之前,Countrywide 和 Washington Mutual 用 teaser rate、balloon payment、negative amortization 诱骗低收入群体、少数族裔、老年人签下次级贷款的时候,那套手法和今天中国互联网大厂的"漏斗游戏"在结构上是同构的。

而且今天的美国监管也在被持续侵蚀。CFPB 在 Trump 第二任期里已经被预算法案砍到接近瘫痪,监管和执法岗位被大规模裁撤;Payday loan 在某些州的年化利率可以高达 400%;BNPL 规避 TILA 的 APR 披露要求;Cash App Borrow 的实际成本逼近 60% 年化。美国的剥削只是更分散、更隐蔽、更精准地针对特定人群——穷人、黑人、拉美裔、士兵、原住民。它不在你打开任何一个 App 的首屏,但它在某些特定的邮政编码、某些特定的种族标签、某些特定的军事基地周围密集得令人窒息。

所以美国不是答案。指出美国有监管,不等于美国不剥削;指出中国剥削更显眼,不等于美国不剥削。这两个社会面对的是同一个时代的同一种东西——晚期平台资本主义的分布式吞噬机器——只是中国的版本因为高集中度、薄信用基础设施、弱社会安全网、缺乏破产制度,所以呈现得更触目惊心。

真正的敌人不在国境线两侧的某一侧,而在所有国境线共同覆盖的那个生产方式底层

第 五 节

为什么批判看起来无力

意识到这套结构的存在,并不会让结构消失。学术造假被骂了二十年,论文工厂越做越大;网贷被骂了十年,年轻人信贷渗透率涨到了 86%;房地产庞氏被识破了五年,地方债务继续滚雪球;建筑学界批判"千城一面"批判了三十年,今天的城市比三十年前更千城一面。批判文章像往大海里扔石头,水面起一阵涟漪,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这有两个层次的原因。

第一个层次:批判没有抓手。传统批判可以指向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机构、一个具体的法律条文。这些抓手可以被司法、被舆论、被运动所利用。但批判一个无面孔的系统时,批判本身找不到落脚点——你能要求谁辞职?谁道歉?谁立法?谁负责?没有人。所有人都可以正当地推卸:这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个普通节点。

第二个层次:系统能消化批判。任何一次有影响力的批判,都会被系统迅速吸收、转化、变成自身的免疫力。批判网贷?系统出台"禁止默认勾选"——但默认勾选只是漏斗的第一层,去掉它系统毫发无损。批判论文造假?系统增加"代表作制度"——但代表作的鉴定权依然在同一套人手里。批判房地产?系统推出"保交楼"——但保交楼本身又成了新的债务转移工具。批判千城一面?系统推出"城市更新""特色风貌""文化 IP"——但这些标签本身又被纳入新一轮的指标审批和市场定位中。系统的吸收能力远大于批判的生产能力

但这不意味着批判没有意义。批判的意义不在于即时改变系统,而在于两件更长期的事

第一件事是给被碾过的人一个解释。让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学生知道:把他逼到这里的不是他的虚荣、不是他的懦弱、不是他的"控制不住",是一台被精确设计来捕获他这种心理结构的工业级装置。让那个被论文工厂榨干的青年学者知道:他在垃圾杂志上发的那十几篇文章不是学术成就也不是学术失败,是被结构性绑架的劳动产品。让那个住进让自己抑郁的房子里的家庭知道:让他们窒息的不是自己的"矫情",是整条生产链在每一个环节里抽掉了人的尺度。让被碾过的人知道自己是被碾过的,而不是"自己活该"——这本身就是一件具体的、有重量的事

第二件事是为系统崩溃的那一刻准备解读工具。这种规模、这种密度、这种合规性的系统性吞噬,长期不可持续。它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撞墙——可能是金融意义上的,可能是社会意义上的。而当撞墙发生时,社会会突然进入一个对话语极度饥渴的真空期:人们需要工具来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刻,今天写下的这些批判有肯能会变成有一定价值的认知资源

第 六 节

必须装上的那张面孔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种恶之所以最难批判,因为它没有面孔。那么批判的任务,就是给它一张面孔

不是要找一个替罪羊——找替罪羊只会让真正的结构继续运转。批判的任务是通过持续的、累积的、系统级的写作,把这套无面孔的吞噬机器,一点一点地从匿名的背景里描摹出来,让它逐步获得可识别的形状

学术造假不是某个教授的道德问题,是"考核—期刊—评级—资源分配"的整条结构。网贷不是某个公司的贪婪问题,是"流量—支付—数据—风控—放贷"的整条产业链。地产爆雷不是某个开发商的经营问题,是"土地财政—金融工具—预售制—地方债"的整条政经结构。AI 替代设计师不是某个工具的技术问题,是"成本压缩—算力垄断—劳动贬值—失业转嫁"的整条传导机制。建筑生产出反人性空间不是某个建筑师的审美问题,是"指标审批—市场定位—成本控制—运营效率"的整条产业协同。

每一次这样的描摹,都是在给一张本来没有面孔的脸,描上一道轮廓。一篇札记描一道。十篇札记描出眼睛。一百篇札记描出整张脸。当这张脸最终被描完的时候,它未必能被审判——但它至少可以被命名。而命名,是一切行动的前提

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看起来无力的时代,还要继续写。不是因为相信文字能改变系统,而是因为:如果连命名都放弃了,那这张脸就永远不会存在;而如果这张脸永远不存在,那被它吞掉的所有人,就只能永远地、孤独地、被错误地归类为"自己活该"

被告席现在是空的。但只要还有人在写,这张空椅子就会一直被记得是空的——而不是被默认为:本来就没有人需要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