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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 2026

被计数的建筑学 The Counted Discipline

读2026软科建筑学排名 Reading the 2026 ShanghaiRanking of Architecture

引 子

一页纸要求读者相信的三件事

东南、清华、西建大三所学校的总分挤在22分之内,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标签却一个是“顶尖”,一个是“一流”。往下看,从第二十九名到第四十五名,十七所学校挤在21分之内,每一所都印着精确到个位的名次。这张表只有一页,它要求读者接受三件事:这些数字可比,这些名次有区分度,这些名次说的是建筑学。本文逐一检验,结论是三件都不成立:它的每一个数字都可以被解释,没有一个可以被核验。更重要的是,这张表并不只是在描述建筑学,它正在决定建筑学院把钱花在哪里、把谁留下来、把什么叫作好工作。

第 一 节

一张表

读 《2026中国大学学科排名》建筑学(0813)一页的札记。

FIG. 012026软科中国最好学科排名·建筑学(0813),《2026中国大学学科排名》第97页

这一页只有一张表。排名对象是截至2025年底设有建筑学研究生学位授权点的90所高校,发布前50%,即45所。前四名东南大学1060分、清华大学1044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1038分、同济大学996分,首尾相差6%。第五名天津大学615分,比第四名低38%。第十一名深圳大学239分,不到第一名的四分之一。第四十五名中南大学53分,是第一名的5%。

这张表要求读者接受三件事:这些数字是可比的,这些名次是有区分度的,这些名次说的是建筑学。下面逐一检验。三件都不成立。不成立的原因不是技术失误,是这张表的用途本就不是让这三件事成立。

第 二 节

计分规则做了什么

FIG. 02一级学科排名指标体系,《2026中国大学学科排名》第5页

方法页用一句话说明得分如何计算:每项指标以表现最好的高校为满分(50、100或200),其余高校按其与最高值的比例得分,总分为各指标得分之和。一句话就是全部。哪项指标满分50、哪项200,全书未公布。满分值就是权重,权重就是名次。软科公开了两百多个变量的名字,却不公开它们如何合成一个数。读者能核对的部分不决定任何事,决定名次的部分不让核对。一个不能被复算的排名不是测量,是断言。断言不因为附了一万个数据点就变成测量。

这句话里还有两个决定榜单形状的选择。第一,比例计分是线性的,不做任何压缩。某校院士校友10人、另一校1人,后者得前者的十分之一。二十项指标全部如此叠加,结果在表上直接可见:前四名约一千分,发布的45所中位数112分,尾部53分。这种分布不是学科的形状,是计分规则的形状。把它读成“头部四校遥遥领先”,是把算法的属性误认为对象的属性。

第二,得分是相对于本年度最高值的。一所学校各项数据不变,只要头部学校的某项指标上升,它的总分就下降。总分不能跨年比较。各学科适用的指标数不同,满分之和也不同,总分也不能跨学科比较:土木工程第一名同济1576分,建筑学第一名东南1060分,两个数字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表上印的“总分”只在本页、本年内部有意义,却以基数的形式出现。一个只能在单页内比较的数字被印成四位整数,不是为了让人理解,是为了让人相信。

第 三 节

建筑学被归入工学的后果

指标图上的几行小字,决定了建筑学在这套体系里是什么。读完它们,答案是:建筑学在这里不存在,存在的是一个叫做0813的工科单位。

“中文顶尖期刊论文”和“中文期刊论文”两项,标注“仅用于文科学科、交叉性学科”。建筑学属工学门类,不适用。《建筑学报》《建筑师》《时代建筑》《世界建筑》《新建筑》上的论文一篇不计。中国建筑学术写作的全部主阵地,在这张表里的计数为零。计入的只有国际期刊论文,并且“理、工、农、医门类学科权重加倍”。一位用中文写了二十年、改变了同行思考方式的学者,对本校的贡献在这项指标上等于一位从未发表过东西的人。

“国家科技奖励”一项标注“仅用于理、工、农、医门类学科”,一等奖18倍权重,二等奖6倍。建筑学极少获国家科技奖;没有奖的学校在这项上得零分,不论它做过什么。同济与天大之间381分的落差,在没有分项得分的情况下无法归因;但在这种权重下,一项奖的有无就足以制造这样的落差。把它读成两校建筑学水平相差38%,是读者的错;把它印成让人这样读的样子,是制表者的选择。

体系中没有任何设计成果指标。建成作品、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梁思成建筑奖、中国建筑学会建筑设计奖、国际设计竞赛、建筑展览、专著,全部不在观测变量之内。在观测变量之内的有:共和国勋章、时代楷模、全国道德模范、黄大年式教师团队、最美大学生、全国优秀共青团员、百名研究生党员标兵,这些归在“人才培养”下;马工程教材归在“精品课程教材”下。一个建筑学院的“人才培养”得分,由它有多少先进个人决定,不由它的毕业生能不能设计决定。这不是指标的疾病,是指标的忠诚:它忠实地记录了管理部门在乎什么。

合起来看,这套体系评价建筑学的方式,与评价冶金工程、化学工程的方式没有任何区别:院士、自然科学基金、SCI论文、国家级奖项、政治荣誉。一所建筑学院越彻底地把自己改造成工程研究所,分数越高;越坚持建筑学自己的产出方式,分数越低。软科没有遗漏建筑学,它从没打算评价建筑学。它评价的是一个工科单位对国家资源的吸收量,然后把这个吸收量印在“建筑学”三个字下面。

第 四 节

异常名次不是错误,是方法的忠实输出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第三,1038分,比清华低6分,比同济高42分。教育部第四轮学科评估中西建大是B+,同济、天大是A-;国际同行评价中同济在亚洲前列。软科自己六月发布的本科专业排名,建筑学A+六所,西建大不在其列。同一家公司、同一年、同一个学科,换一套指标就换一套名次。这不是软科算错了。西建大教师体量大、有建筑学院士、工科化程度高,这三条恰好对应这套体系计数最重的几类变量。它的名次是方法的忠实输出。错的不是计算,是把这个计算的结果称为“建筑学排名”。一个不测量建筑学的东西叫建筑学排名,在其他任何领域都叫虚假标注。

内蒙古工业大学第十八,157分,排在山东建筑大学(156)、大连理工大学(138)、南京大学(133)、武汉大学(126)之前。南京大学建筑学以理论和设计见长,学院规模小。在这套体系里,这两条都是减分项。它的名次同样是方法的忠实输出。任何一个在建筑界工作过的人看到这一段排序都会停一下。软科不会停,因为它的流程里没有任何一步需要一个懂建筑的人。

两个例子指向同一件事:榜单没有对任何计数指标做规模修正。所有变量都是总量,没有一项除以教师数。一个二百人的学院与一个五十人的学院比论文总数、基金总数、获奖人总数,结果在比之前就已经确定。这张表排的是体量。一个学校要在这张表上上升,最可靠的办法不是做得更好,是招更多人。这是这套指标对每个院长的真实建议,只是没有写在方法页上。

第 五 节

噪声被打印成精确

从第二十九名南昌大学(74分)到第四十五名中南大学(53分),十七所学校挤在21分之内,占第一名分数的2%。第三十八名三校同为60分,第二十七、三十一、三十四、三十六、四十一、四十三名均有并列。在这一段,相邻名次之差多为1分,占第一名分数的千分之一。榜单仍然给每所学校印上精确到个位的名次和精确到百分点的位次。数据不支持这种精度。任何一个受过基本统计训练的人都知道这一段应该合并发布,软科当然也知道。它没有合并,因为伪精度不是失误,是商品。“前30%”没有人转发,“第二十三名、上升十一位”才能写进年度总结。精度是卖点,数据是否支持精度不影响销量。

分区标签把这个问题放大了。授权点90个,前3%是2.7所,取整为2所;前7%是6所;前12%是10所。东南与清华相差16分,为1.5%,却决定谁是第一。西建大比清华低6分,标签从“顶尖”变成“一流”。重庆大学313分是“前12%”的最后一名,深圳大学239分就是“前20%”。连续的分数被切成离散的等级,切点由授权点总数决定,与任何学校的表现无关。这些标签的措辞不是随便选的。“顶尖”“一流”是国家“双一流”建设的用词,软科前言明说这是为了“和当前中国高校在学科建设中对高水平学科的认知口径保持一致”。一家公司把自己的百分位切点命名为国家政策的术语,让读者无法区分哪个“一流”是教育部说的,哪个是软科卖的。

一个没有区分度的数据,配上一套借用国家话语的标签,结果是标签被当作事实,而且被当作官方事实。

第 六 节

年际震荡来自指标,不来自学校

榜单的数据窗口是五年滚动(论文2021—2025,奖励2023—2025,校友指标长达数十年)。相邻两年的数据重叠在四分之三以上,学校自身一年内的数据变化很小。位次仍然大幅移动,原因只能有两个:尾部分数密集,小变化被放大成大位移;或者指标变了。前者是第五节的问题,后者写在方法页上。

学校 2025 2026 变动
吉林建筑大学 45 27 +18
西南民族大学 29 41 −12
中央美术学院 27 38 −11
浙江理工大学 34 23 +11
内蒙古工业大学 26 18 +8
山东建筑大学 12 19 −7
南京大学 14 21 −7
北京林业大学 41 34 +7
上海大学 28 34 −6
北京交通大学 35 41 −6
中南大学 39 45 −6
深圳大学 8 11 −3,跌出前12%

解释就在方法页上:今年“对高端人才类指标进行了扩充和重构”,新增了两院院士有效候选人、国家科技奖励提名项目完成人,并首次纳入省级科技奖和省级哲社奖获奖人。省级奖项的数量和评审宽严由各省自定,互不可比;把它们计入全国排名,等于把省级政策资源的差异写进了学科水平。“有效候选人”和“提名项目完成人”是两个尚未成事的身份:没有当选,没有获奖。计入它们,测的不是成就,是申报运作能力。一个学校可以没有任何新成果,只因为它的教授在候选名单上排了一年队,名次就上升。中央美术学院下滑十一位,与创作型院校在工科指标加码后应有的走向一致。

换言之,2026年榜单上的位次变动,有相当部分记录的是软科改了什么,不是学校改了什么。软科没有发布方法变更对位次的影响分析,读者无从分离这两种变动。这不是疏忽。一个每年改规则、从不披露规则变动影响的评价者,每年都在为自己制造新闻。位次变动越大,关注越多,平台越好卖。这个激励与测量的稳定性正好相反。一个年年稳定的榜单没有人看,也没有人买。

第 七 节

评价者与被评者是同一笔生意

这张表不是对建筑学的测量,是一家公司向高校出售的管理产品在公开场合的样本。前言写得很诚实:排名“源自服务于高校学科建设管理部门的学科发展水平数据监测平台”,是应“许多学校从学科管理的角度”的建议,从分指标分析扩展为概括性结论。换成直白的说法:软科向高校出售一套监测服务,排名是这套服务的公开样本。榜单只公布前一半。后一半去了哪里,前言也回答了:高校可以通过平台“了解本校每个学科每项指标在全国学科点中的排序情况”。不公布的那一半,是付费才能看到的那一半。最需要知道自己位置的学校,恰好是被挡在公开榜单之外的学校。

被评的高校在这个结构里有三个身份:数据的来源、产品的付费客户、结果的传播者。没有一个身份是独立的。一个评价体系的指标如果全部是“高校学科建设部门日常管理中密切关注的关键指标”(前言原话),那么它测量的就是管理部门关注的东西。管理部门关注的是可申报、可统计、可向上汇报的事项。指标的选择不是对学科的判断,是对客户的适应。

还有一层。这张表不生产任何关于建筑学的新知识。它的全部输入是教育部、科技部、基金委和各省已经做出的分配决定:谁拿到了项目、谁评上了奖、谁当了院士。软科把这些分配结果加总,换算成名次,再把名次作为“学科水平”卖回给高校,高校再拿着名次去申请下一轮分配。你强是因为你拿到了资源,你拿到资源是因为你强。这个循环里没有一个环节有人看过一栋房子。

第 八 节

排名在塑造它所测量的对象

一个测量工具如果不影响被测量的对象,它的缺陷只是认识上的。这张表不是这样。它的分区标签进入高校的学科建设考核,进入宣传文案,进入资源分配的依据。院长要对名次负责,教师要对院长负责。于是变量表上的每一项都变成了一个指令:多发SCI,多申基金,多报省奖,把设计工作室改成实验室,把设计课教师换成有海外博士学位的论文作者,把建筑师换成申报人。

每一条指令单独看都有理由。合起来看,它们在把建筑学改造成这张表能够计数的东西。表先假定建筑学是工程科学,然后奖励那些符合假定的学院,十年之后,假定成为事实,表就准确了。这不是测量的成功,是测量对对象的替换。高校在这件事里不是受害者。每一所学校在宣传稿里引用“前12%”的时候,都在为这套体系背书;每一位院长拿它考核教师的时候,都在替软科执行。软科只提供了一个数字,把数字变成权力的是高校自己。一个学科对外抗议排名不公,对内用排名考核,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是真诚的。

学科是一个共同体对“什么算好工作”的判断。建筑学对好工作的判断不是计数,是看、评、争论。当一张表把这个判断替换为计数,并且共同体接受了替换,学科就把自己判断好坏的权力交了出去。交给谁?交给一家不需要看懂任何一张图纸就能完成全部工作的公司。排名的真正产品不是名次,是这个交出。

第 九 节

什么没有被计数

这张表对一件事是准确的:一所建筑学院在国家科研资源分配体系中的位置。它应该叫这个名字。它不叫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卖不动。用它判断一所学校的建筑教育、设计水准、学术判断力,或者用它选择在哪里学建筑,是把一个资源清单当成了学科判断。

没有被计数的是:一栋房子好不好,一个学生毕业时能不能设计,一篇用中文写的论文有没有改变同行的想法,一个学院是否在培养判断力而不是申报能力。这些不是难以测量,是没有人付钱测量。

这张表对建筑学的全部贡献,是提供了一个可以不思考的理由。把它读成它实际测量的东西,是每个读者自己的责任。把建筑学的判断权留在建筑学内部,是这个学科自己的责任。两件事都不需要软科改变什么。软科也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