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参照 Self-Reference
北京住房的财富基础 The Wealth Base of Beijing Housing: From Withdrawn Expectations to a Market Held Up by Itself
2026年8月,北京二手住房成交量创五年同期新高,头部中介的挂牌量同比减少14.8%,价格同比下跌,官方同质样本指数跌3.5%,市场成交均价跌接近9%。
同一个月,非京籍家庭在五环内购房的社保年限从2年降到1年,新政之后三周成交量周周回升,价格却从持平转为下跌。这几组数据放在一起,说明两件事同时在发生:一部分卖方在降价出清,成交结构在向更便宜的房源下沉。政策改变了交易的数量,没有止住价格的下跌。这篇札记想弄清楚为什么。标题里的“自我参照”描述的是预期撤出之后市场所处的状态,它是结果,主因在预期。
量与价
量升价跌是一个明确的市场状态。挂牌减少说明卖方数量在下降,成交增加说明留下的卖方在以更低的价格成交,两件事同时发生,只能解释为一部分持有者放弃了等待。买方接受的价格,就是市场的价格。关于“企稳”的表述描述的是跌幅的变化,描述的对象仍然是下跌。
官方口径与市场口径之间有五个百分点以上的差距,差距有两个来源。官方70城指数按同质可比样本计算,剔除了成交结构的变化,并且滞后于成交价;市场均价直接取自成交,包含结构效应。远郊和老旧小区在成交中的占比上升时,市场均价会比同质价格多跌。所以差距的一部分是统计滞后,另一部分是真实的结构下沉,两个口径未必合流。同质指数在跌,说明出清是真实的,结构效应解释不了全部。
预期
住房的持有成本高于租金,这在北京和在多数大城市一样。租金回报率约2.3%,按揭利率加上维护、折旧和权益的机会成本高于这个数。在这个条件下,买房在财务上的理由只剩两个:房价会涨,或者租金会涨到足以抵消持有成本。第二个理由在租金停滞的市场里不成立。所以全市的价格水平由“房价会涨”这个预期维持,而非由租金或收入维持。户籍和学区也是买房的理由,它们可以定价,但它们定的是溢价:户籍定北京房产相对非北京房产的溢价,学区定核心区相对外围的溢价。两种溢价叠加在预期决定的价格水平之上,预期撤出时它们跟着缩水,限购放松稀释的正是户籍溢价。
预期依赖下一个买家的存在。价格由预期维持,等于说价格由下一个买家在当前价格上出现来维持。北京从2023年4月的高点到2026年8月,市场均价跌了三成以上。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是下一个买家在原来的价格上消失了,价格退到有人接的位置,然后再退。
现在支撑成交的仍然是一种预期,内容是“跌到底了”。这个预期与“会涨”不同。“会涨”让买家接受高于持有成本的价格;“跌到底了”只让买家接受在当前价格上承担持有成本。前者可以推高价格,后者最多能止住下跌,而且只有当持有这个信念的买家数量超过降价出清的卖家数量时才能止住。8月的数据说明还没有超过。这是量升价跌的第二层解释:不同的预期支撑不同的变量,一个支撑价格,一个支撑数量。
差价
北京的市场在地理上分成三层。远郊四区的库存去化周期超过76个月,价格持续下探。近郊轨道沿线由有稳定工资的购房者定价,价格窄幅波动,成交量是全市最大的一层。核心区成交均价没有跌,西城站上11万,成交量降到极低。三层的跌幅不同,外围多,核心少。
核心区的买家有四个来源:从近郊向上置换的人,核心区内部从老破小换到次新的人,不需要卖房的全款买家,以及限购放松后进入的外地资金。后两类不经过置换。核心区成交量塌到单月几十套,说明四类加起来数量都少。这一节只讨论第一类,因为它受一个可以说清楚的约束。
这个约束是差价。置换者的首付来自卖出近郊的旧房,近郊在跌,核心区没跌,卖出价降了、买入价没降,向上置换的差价在扩大。一个在昌平持有一套房想换到海淀的人,他要卖的那套跌了,要买的那套没跌。近郊的流动性并不差,全市五年新高的成交量主要就在近郊,置换者卖得掉,只是卖得便宜。卡住他们的是价格,而非流动性。这与“外围出清不完核心区就没有买家”是两回事,后一种说法把一个价格约束写成了流动性约束,并且要求一个不必要的前提,出清完成。个体可以在市场出清之前卖出,只要接受当时的价格,问题是接受之后凑不齐差价。
远郊与核心区之间没有这条链。远郊是真正缺流动性的一层,但远郊的持有者极少是核心区的买家,他们的置换目标在近郊。所以三层不构成一条完整的串联,只有近郊与核心区之间存在置换关系,而且这个关系由差价而非库存决定。
8月新政把五环内的门槛降到与五环外相同,效果是把原本流向近郊的非京籍需求引向五环内。近郊少了一批买家,成交价承压更大,置换者卖出旧房的价格更低,差价再扩大一次。政策在核心区制造了一次成交脉冲,代价由近郊承担,而近郊的价格正是核心区置换需求的决定变量。
惜售
核心区的价格没有跌,这个事实需要准确地描述。2026年春季西城单月成交只有几十套,比正常月份少七成。几十套的成交价是真实的价格,但它是薄流动性下的价格。愿意在11万成交的持有者是少数,多数持有者在报价上等待,没有急迫的卖出理由,报价就不动。这种价格与由充足买家竞争形成的价格不同,后者随时可以变现,前者在变现规模扩大时会被改写。
由第三节推出,核心区目前主要由惜售维持。置换需求被差价卡住,全款买家和外地资金目前也少,四类来源的成交量合起来只有几十套。惜售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持有者的耐心和被动卖出出现的速度。被动卖出有三个来源:企业资金链断裂、高杠杆持有者的权益被跌幅吃掉、遗产分割。它们出现时,成交价会直接落在报价之下。判断核心区是否企稳,看的应该是成交量能否回到三位数,而非看均价。成交量回升有三个可能的来源:核心区价格下跌使差价缩小,置换需求恢复;外部财富直接进入;近郊价格企稳使差价停止扩大。第一个来源意味着核心区先跌后稳,第二个目前没有迹象,第三个取决于近郊。
新房市场给出了一个旁证:远郊改善项目去化快,核心区千万级以上的高端项目去化普遍滞后,买家决策周期大幅拉长。这是新房市场,与二手房的惜售是两个市场,但它说明市场里最有能力按财富定价的那一批买家,是最谨慎的一批。
政策
北京的住房政策有一条完整的记录。2017年3月收紧后,价格在几个月内停止上涨。2014年到2016年的放松,降息、放开限购、降首付,加上棚改货币化,重启了上涨。2024年起再次逐步放松,五环外社保年限先降到1年,2026年8月五环内降到1年,每一次都带来两到三周的成交脉冲,然后回落,价格没有跟随。
同样的放松,2015年有效,2026年无效,差别在市场所处的状态。2015年预期没有撤出,信贷有扩张空间,放松增加的买家愿意在高于持有成本的价格上购买。2026年预期已经撤出,按揭利率在低位,放松增加的是有资格的买家,有资格的人不等于愿意在高于持有成本的价格上购买的人。政策的不对称是状态依赖的:预期在时放松有效,预期撤出后放松只能提量。
这里需要一个限定。2026年宽松的是信贷的价格,可得性没有明显放松,银行对购房者的审批标准未变。所以政策手里还有一个数量工具没动,放松审批。它能扩大有资格的买家,仍然不能制造升值预期,作用范围与门槛调整相同。
预期撤出后,重启上涨需要一个外生冲击,足够大的信贷扩张、收入跳升、供给突然收缩,或者政府大规模收储。这些工具都存在,每一种都有代价,信贷扩张的代价是杠杆,收储的代价是财政。目前的政策选择了门槛调整这种代价最低的工具,它只能作用于数量。准确的说法是政策没有动用能作用于价格的工具,而非没有工具。
供给端有一个数字需要小心读。2026年上半年北京土地出让金340亿元,同比下降66%。这个数字混合了两件事:政府在“提质缩量”下减少供地,以及开发商对三年后房价的判断转为看空。两件事分不开。前者压缩未来供给,中期托价;后者是看空信号。只取其中一种含义都是误读。
自我参照
北京的房价与收入之比在16年左右,这个数字意味着北京的房价早已脱离本地工资,由财富定价。过去二十年支撑它的财富大部分来自外部:全国资金的流入、信贷的扩张、金融和科技行业的薪酬与股权。这些财富独立于房产存在,现在它们仍然存在,居民存款处在高位,但它们留在住房市场之外。原因在第二节:没有升值预期,财富就没有理由进入一个持有成本高于租金的资产。
外部财富停止流入之后,市场内部剩下的支撑只有三样:家庭的存量房产,它构成置换的首付;过去二十年已经进入房产的那部分储蓄;附着在户籍和学区上的制度性权利,它以房产为唯一载体。三样东西的形态都是房产本身。这时北京房价的支撑,变成了北京房价。这是预期撤出触发的一个状态,而非北京房价的固有性质。
这个状态下的收缩机制有明确的作用范围,而且范围不大。对无杠杆的置换者,机制不直接作用,他们的问题在第三节,是差价。对两类人机制起作用:高杠杆持有者,跌幅吃掉权益后卖出旧房凑不齐新的首付,退出置换;依赖家庭房产变现的首次购房者,家庭能拿出的钱随房价缩水。北京历史上首付比例高,2017年后二套首付六到八成,高杠杆持有者集中在2021年前后以最低首付买入的一批人,在全市持有者里占比不大。所以自我参照描述的主要是一个缺乏支撑的状态,而非一个有力的自我强化过程。价格的下行压力主要来自第一节的卖方出清和第二节的预期缺位,自我参照说明的是为什么下跌开始后没有东西接住它。
自我参照的状态只有两种方式结束。一种是外部财富重新进入,这需要预期回来,预期回来需要一个外生冲击,回到第五节。另一种是价格回落到一个外部变量能够支撑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有三个。租金回报率追上持有成本,买房不需要升值预期也成立,按当前2.3%的回报率和3%上下的按揭利率加维护折旧估算,价格要再跌三到四成,利率下降会抬高这个位置。政府收储吸收足够的库存,卖方压力消失,位置取决于财政规模,目前无法估算。工资能够承担价格,市场回到收入定价,位置取决于用哪个房价收入比作标准,按发达城市常见的8到10倍,价格要跌到现在的一半左右。价格在哪一个位置停下,取决于利率、财政和预期哪一个先动。
解除
把以上六节放在一起。北京住房的价格由预期维持,预期已撤出;预期撤出后外部财富停止流入,剩下的支撑是房产本身;核心区不跌、近郊在跌,扩大的差价把置换者卡在核心区之外,8月新政又把近郊的买家引向核心区,差价再扩大一次;核心区由惜售维持,流动性薄;政策只动用了作用于数量的工具。这些判断指向一个条件性的结局:如果没有外生冲击让预期回来,北京的住房会从财富资产退回收入资产,价格落到租金回报、收储或工资三个锚中最先起作用的那一个。
远郊会从商品房市场退出,以极低的价格与三四线城市趋同,或者由政府收储转为保障房。它与核心区之间没有置换关系,它的走向对核心区没有直接影响。近郊轨道区是唯一还与工资挂钩的一层,它的价格决定置换者的差价,进而决定核心区的置换需求,因此它是判断全市走向最可靠的观测点。核心区取决于三件事中的一件:核心区价格下跌使差价缩小;近郊企稳使差价停止扩大;资本市场制造出一批可变现的股权财富并形成升值预期,外部财富直接进入。第一件意味着核心区先跌,第二件取决于近郊,第三件不由住房政策决定。三件都没有发生时,核心区在惜售中缓慢下行,向近郊靠拢,靠拢的过程本身就是第一件事。
这个结局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对没有存量房产的人,住房重新变得可以用工作换取,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对持有者,二十年积累的溢价正在被拆除,代价由持有者承担。两种人的利益相反。政策对无房者有公积金和补贴,对持有者有门槛放松和托底,但价格上的托底只对持有者有意义,因为持有者的损失是显性的、可以计量的,无房者的收益要等价格落到位以后才存在。托住一个正在解除的结构,效果只能是让解除的过程变慢,让承担代价的时间拉长。
价格依赖下一个买家。北京房价在过去二十年的下一个买家,是相信它会涨的人。这个人现在还没有回来,市场里剩下的是持有者之间互相报价,和被差价卡住的置换者。这种价格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持有者的耐心、被动卖出出现的速度,以及近郊的价格什么时候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