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札记(一):概念永远比对象少 Notes on Adorno I: The Concept Is Always Less Than the Object
同一性思维、启蒙的退化与一种拒绝综合的辩证法 Identity Thinking, the Regression of Enlightenment, and a Dialectic That Refuses Synthesis
阿多诺相信理性,又亲眼看见最有教养的欧洲社会制造了奥斯维辛。
这个事实迫使他回答一个问题:理性本身是否参与了灾难。他给出肯定的回答,同时拒绝走向非理性主义。他的全部著作都处在这个位置上:用概念去揭露概念的局限,用理性去审查理性的操作方式。这篇札记讲解他的核心论证,并在结尾指出这些论证中真实存在的问题。
他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奥斯维辛只是理性暂时失效的意外,补救办法就是更多的理性。如果灾难出自理性的某种内在结构,补救办法就必须包含对理性自身的审查。阿多诺选择了后者。他认为出问题的理性有一个特定的形态,他称之为"同一性思维",而批判它的工具仍然只能是理性。这决定了他的著作中持续存在的张力。
同一性思维与非同一物
同一性思维的意思很简单。用一个概念把握一个对象时,思维把对象当作等于概念。"这是一张桌子",这句话用"桌子"这个一般名称代替了这张桌子的全部存在。日常生活需要这种代替,没有概括就没有思考。阿多诺指出的问题在后面一步:概念永远比对象少。对象有无数概念没有收进来的性质、历史和偶然,这些剩余他称为"非同一物"。
思维一旦忘记剩余的存在,就会把概念等同于对象,进而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对象。这种掌握在认知上是幻觉,在实践上会变成支配。当人被当作"劳动力""人口""种族"来处理,概念对剩余的删除就从逻辑操作变成了对人的操作。奥斯维辛的行政逻辑是这种删除的极端形式:个体被还原为编号,编号被还原为可处理的数量。
《否定的辩证法》(1966)的核心主张由此推出。哲学的任务不能是建立体系,因为体系要求一切都能被纳入,它是同一性思维的最高形态。哲学能做的是持续指出概念与对象之间的不一致,并让思维承认这种不一致。阿多诺把这叫作"客体的优先性"。这个说法与"客体先于主体存在"这类形而上学断言无关,它是一个方法论要求:思维必须接受自己被对象纠正。
他和黑格尔的分歧决定了"否定的"三个字的含义。黑格尔的辩证法里,否定最终会被再次否定,矛盾会在更高的统一中被扬弃。阿多诺拒绝这一步。他认为"否定之否定"产生的肯定结果正是同一性在更高层次上的回归。所以他的辩证法停在否定上,不给出综合。他并非不想要和解;他认为在现有条件下,任何被宣布的和解都是虚假的,都是用概念提前掩盖了现实中尚未消除的矛盾。
启蒙的辩证法
《启蒙辩证法》(1947,与霍克海默合著)把上面的逻辑放进历史。书的命题是:启蒙退化为神话,而神话已经是启蒙。
这个命题常被误读成"启蒙是坏的"。两位作者的意思更具体。启蒙的目标是把人从对自然的恐惧中解放出来,手段是认识自然并控制它。控制自然要求把自然当作可计算的对象,去掉一切质的差异,只留下可量化和可操作的部分。这就是同一性思维在历史中的运作。
人自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为了控制外部自然,人必须先控制自己的内部自然:压抑冲动,训练身体,把自己改造成可以稳定执行计算的主体。这种自我压抑不会因为控制成功而结束,它随着控制范围的扩大而加深。结果是:人用支配自然来摆脱恐惧,又因为支配的要求而陷入新的不自由。这种不自由是人自己制造的,却像自然一样不可抗拒。"退化为神话"的确切含义就在这里:启蒙重新制造了它想消灭的东西,一种盲目的、无法被质疑的必然性。
反过来,"神话已经是启蒙"的意思是:神话从一开始就是解释和控制世界的尝试。它给自然命名、分类、建立因果,这正是启蒙做的事。两者属于同一个过程的不同密度。
这个论证的强处在于它把问题归到理性的操作方式本身,没有归咎于某个坏的意识形态。它的弱处也在这里:如果支配是理性的内在结构,批判支配的理性从哪里来?阿多诺的回答是,理性在压抑非同一物时总留下痕迹,痛苦就是这种痕迹,哲学可以从痛苦出发,让它获得表达。这个回答是否足以支撑整个批判,是后来争论的焦点,第七节会回到这里。
文化工业
《启蒙辩证法》中"文化工业"一章是阿多诺最常被引用也最常被简化的部分。他用"文化工业"代替"大众文化",原因是后者暗示文化来自大众,而他要说的是文化被生产出来并施加给大众。
论证分三步。第一,在垄断资本主义条件下,文化产品按工业方式生产,追求可预测的回报,因此产品被标准化。电影、流行歌曲、广播节目之间的差异停留在表面,内部结构高度重复。第二,为了让标准化不被察觉,产品被加上细微的个性化标记,阿多诺称之为"伪个性化"。消费者以为自己在选择,选择的范围已经被预先设定。第三,由于产品的结构在接触之前就已被消费者熟悉,接受过程不再需要主动思考。文化不再训练判断力,它训练对既定模式的顺从。
这一章的政治含义是:文化工业不需要直接宣传就能稳定现存秩序,因为它让人习惯于把现状当作唯一可能的现实。娱乐成为劳动的延续,它用同样的被动态度占据人的空闲时间。
这个分析的局限也必须说明。阿多诺把接受过程写得过于被动,没有给观众的抵抗、误读和挪用留下位置。他对爵士乐的判断几乎完全错误,他把它当作标准化的典型,没有看到即兴在其中的作用。他的论证在逻辑上自洽,但它依赖一个没有得到充分证明的经验前提,即接受者无法对产品进行二次加工。承认这一点不会推翻他的核心主张(文化在工业条件下的生产方式会塑造接受方式),但会削弱他对结果的断言的普遍性。
艺术作为否定的知识
如果文化工业是文化的失败形态,阿多诺需要说明什么是成功形态,否则批判就没有标准。他的回答在《美学理论》(1970,遗著)中:自律的艺术。
自律的意思是艺术不服务于任何外部目的。阿多诺立刻补充,自律与脱离社会是两回事。艺术通过拒绝服务来与社会发生关系,它的形式本身是对社会的反应。一件作品的真实内容在它的形式如何组织材料之中。当作品拒绝提供和解的假象,拒绝圆满的结尾、悦耳的和声、可辨认的整体,它就在形式层面上说出了社会中尚未和解的矛盾。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推崇勋伯格而批评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的无调性是对调性体系内在矛盾的回应:调性体系承诺的统一在历史上已经无法兑现,继续使用它就是撒谎。斯特拉文斯基对旧风格的引用则被阿多诺视为用客观性的外表掩盖主体的放弃。无论这些具体判断是否公正,背后的标准是清楚的:艺术的真实性取决于它是否承认材料的历史状态,是否拒绝提前宣布和解。
这是一种否定的知识。艺术不告诉我们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它通过展示现有形式的不可能,让我们知道世界不是什么样。
道德与实践:错误的生活
《最低限度的道德》(1951)由一百五十多条格言组成。其中最著名的命题是:错误的生活里不存在正确的生活。
这句话常被理解为绝望,它的逻辑是严格的。如果社会的整体结构是支配性的,个人在其中的每个选择都已被这个结构限定。个人的道德努力不能脱离他所处的制度被评价:一个人可以在私人关系中正直,但他的正直依赖的条件(收入、闲暇、安全)由他无法控制的不公正体系提供。因此,把道德问题还原为个人品格问题,本身就是对结构的掩盖。
这个命题的后果是:阿多诺拒绝提供伦理指南。他认为在矛盾消除之前,宣布一种正确的生活方式是同一性思维在道德领域的表现。他能做的是记录错误生活中的具体失真,让它们被看见。
关于奥斯维辛,他在1949年写下"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他在《否定的辩证法》中修正了这句话:持续的痛苦有表达的权利,正如受折磨的人有喊叫的权利,所以说奥斯维辛之后不能写诗可能是错的。修正并未收回批判,它把批判的对象明确为一种特定的诗,即用审美形式使苦难变得可以忍受的诗。他同时提出一个新的绝对命令:安排思想和行动,使奥斯维辛不再重复。这是他唯一无保留地肯定的规范,而它的内容仍然是否定的。
对阿多诺的批判
一篇讲解如果不对讲解对象进行批判,就违背了阿多诺自己的要求。以下几点是他的理论中真实存在的问题。
第一,自我指涉问题。哈贝马斯提出,如果理性在根本上是支配性的,阿多诺用来揭露这一点的理性也必然是支配性的,他的批判没有立足点。阿多诺会回答说,理性并未被支配完全占据,批判从同一性思维的裂缝中产生。这个回答需要说明裂缝为什么存在,以及为什么它能被信任。阿多诺从痛苦和艺术经验中寻找来源,这把哲学的根据放在了概念之外,而他又只能用概念来谈论它。这个困难他自己承认,他没有解决它,他坚持这个困难是真实的,无法被方法消除。
第二,否定性的无出路。拒绝一切肯定的综合在逻辑上一致,但它使理论无法区分不同程度的坏。如果任何现存的改良都是虚假和解,福利国家和法西斯主义在理论上就处于同一类别。阿多诺在具体文章中明确区分了它们,但他的核心框架没有给这种区分提供理论依据。
第三,实践问题。1969年学生运动期间,学生占领了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阿多诺报警,学生指责他的理论只有批判没有行动。阿多诺的回应是,不假思索的行动正是他批判的那种东西,理论本身就是一种实践。这个回应在原则上成立,但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如果理论永远不能转化为具体的政治纲领,它对改变它所批判的现实有什么作用?阿多诺的理论为这个问题提供了解释(任何纲领都会被同一性思维吸收),没有提供出路。把这种状况称为诚实是可以的,称它为充分是不可以的。
第四,经验上的傲慢。他对流行文化、对爵士乐、对美国的判断,有一部分来自流亡知识分子的隔膜。他的哲学要求思维被对象纠正,但他在这些领域没有让自己被对象纠正。
他留下了什么
阿多诺的价值在于他把一些问题固定下来,使之无法被绕过。
第一,他证明了对理性的批判不能通过放弃理性完成,也不能通过宣布理性无辜完成,只能通过让理性对自己的操作保持警觉。第二,他证明了整体性的政治灾难的根源延伸到人们如何分类、如何概括、如何消费、如何听音乐。第三,他把"痛苦必须被表达"确立为哲学的起点。
他的局限同样明确:他的理论能诊断,不能开方;能拒绝,不能建设;能保持警觉,不能指出方向。这种局限出自他的选择。他认为在错误的整体中给出方向就是参与错误。这个判断是否正确,取决于读者对现实的判断,而阿多诺至少做到了一点:他没有用任何结论去减轻判断的负担。